很多人以为,临终阶段最让人恐惧的是死亡本身。但真正走近那些生命末期的患者,你会发现,他们最怕的往往是疼痛——那种针扎刀刺般、日夜不休的躯体折磨。清华长庚医院主任医师路桂军长期从事安宁疗护工作,他说过一句话:在所有的恶性刺激里,疼痛排在第一位。对临终患者而言,挥之不去的疼痛才是最深重的恐惧。
汉字里的“怕”,是一个竖心旁加一个“白”字。路桂军解释,它的本意是遇到一件从未经历的事,心中一片空白。恐惧,常常仅仅是因为毫无准备。我们对死亡的回避,让临终这件事变得陌生而可怕。但当疼痛被控制、当告别被温柔以待,生命最后一段路,其实可以有另一种模样。
安宁疗护,就是这样一种选择。它不以治愈疾病为目标,而是用专业与温情,帮助患者在生命最后阶段减轻痛苦、保有尊严。它不是安乐死。安乐死解决的是痛苦的人,而安宁疗护解决的是人的痛苦。这两者之间,差之毫厘,却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
在社区卫生服务站,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团队的梁若茹和陈晓瑜,是辖区居民再熟悉不过的面孔。下村随访、上门服务,她们把健康守护送进一扇扇家门。80岁的李阿婆是一位鼻腔肿瘤晚期患者,也是团队长期重点管理的对象。定期随访、血压监测、健康指导,这些看似平常的工作,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,为阿婆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防线,也让彼此结下了深厚的信任。
那天,又到了随访的日子。梁若茹和陈晓瑜像往常一样拨打阿婆的电话,一遍、两遍,始终无人接听。对于一位高龄肿瘤晚期患者,失联意味着什么,两人心里很清楚。她们没有丝毫犹豫,放下手中的工作,当即决定上门探望。敲门、等候,终于开门。团队第一时间为阿婆测量血压,细心检查中发现,阿婆鼻腔出现严重肿胀、发脓并伴有出血,身体状况十分不佳。
两人一边安抚老人,一边联系家属,耐心告知当前病情,并介绍了一个温暖的选择——安宁疗护病房。她们一字一句向家属解释:那里不以治愈疾病为目标,而是用专业与温情,帮助患者在生命最后阶段减轻痛苦、保有尊严。家属听完,表示愿意尝试。随即,团队立即联系安宁疗护医师谢海锚,详细说明病情、病史及当前身体状态,全程做好专业对接与评估。在她们的悉心衔接、全程陪同下,李阿婆顺利转入安宁疗护病房。
在安宁病房的日子里,医疗有了另一种温度。谢海锚医生带领团队为阿婆进行细致的疼痛管理、精心的照护、真诚的陪伴。从家庭医生的长期随访,到安宁疗护的温柔接手,这场接力守护,让老人生命的最后一段路,走得安详而有尊严。事后,李阿婆的家属向家庭医生团队表达了最诚挚的感谢,言语间满是感激与认可。
其实,家庭医生团队做的,从来不只是“看病”。他们是慢性病管理的第一道防线,是肿瘤患者长期随访的依靠,更是发现病情转折、及时衔接安宁疗护的关键桥梁。而安宁疗护,则在生命不可逆转时,用另一种方式诠释医者的温度——不放弃关怀,不辜负信任,让生命的最后时光依然充满温暖与尊严。
躯体上的“疼”是可以通过现代医学手段来解决的,无痛是基本人权。但更折磨临终者的,其实是“痛”。路桂军说,疼是躯体上的针扎刀刺,而痛是心里的。当努力没有结果,付出没有回报,当一个人一生的生活原则被打破,这就叫痛苦。安宁疗护要做的,不仅是缓解身体的极度不适,更重要的是帮助患者完成人生的“四道”——道谢、道歉、道爱、道别。
在安宁疗护病房里,路桂军分享过一个真实案例。一位绝症母亲曾觉得儿子每天都乐呵呵的,毫不在乎自己。路大夫与儿子沟通后才得知,男孩每天都以泪洗面,只是会在去病房前用冷水狠狠洗脸,装作若无其事,因为“怕妈妈看了伤心”。有时,爱是被深深误解的。那些在临终前终于说出口的爱与告别,往往才是最深沉的治愈。
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朱锐在人生的最后阶段,给所有人上了一堂震撼的生死课。作为一名充满活力的户外探险爱好者,在得知自己罹患晚期直肠癌、甚至已无法进食时,他没有任何恐惧。他的书封面上印着:“请不要为我悲伤,因为哲学家是不惧死亡的。我们谈论死亡,是为了更好地活。”朱锐的姐姐朱素梅起初对弟弟临终的状态疑惑不解:疼得不行,怎么能接受呢?后来她终于理解,原来朱锐是“疼而不痛”。面对死亡,他的心理是豁达的、松弛的,所以他可以坦然接受躯体上的疼。
从社区随访的细致坚守,到生命末期的温情守护,越来越多的基层医疗机构将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做深做实,把安宁疗护的人文关怀融入医疗服务全过程。用责任筑牢健康防线,用温情守护生命尊严。疼痛不应是临终的底色。安宁疗护,是另一种全力以赴——不放弃关怀,不辜负信任,让生命的最后时光依然充满温暖与尊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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